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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没能收拾掉的杂物其实是ADHD大脑留下的“认知足迹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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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时候,我们坐在书桌前或是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那些堆积的杂物......过期的账单、拆了一半的快递盒、不知何时随手放下的咖啡杯......  那一刻,ADHDrr内心升起的往往不是“我要开始打扫了”的动力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停滞的无力感。你可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为什么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?”“我是不是太懒了?” 这种对混乱的羞耻感在许多成年ADHDer的生命里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底色。我们习惯于把“整洁”等同于“自律”,把“混乱”等同于“挫败”。 但作为一名经常和ADHDer工作的心理咨询师,我更倾向于将这种居室的杂乱,看作是由于大脑执行功能的差异,而在物理空间里留下的一串串“认知足迹”。ADHD并非单纯的“不专心”,它更像是一种大脑内部的“指挥系统”在调度上的不连贯。 在整理房间这件事上,我们的大脑需要完成一套极为复杂的指令:筛选信息、决定优先级、抑制分心、维持工作记忆。对于很多人而言,当其看到一个空瓶子,大脑会直接发出“把它扔掉”的单一指令。但对于ADHD 大脑,这个过程可能碎裂成无数个微小的阻碍:我要把它扔到哪里?垃圾桶满了吗?如果满了我是不是要先换垃圾袋?换垃圾袋的时候我是不是又会发现橱柜里的塑料袋乱了?这种对细节的过度捕捉和对后续步骤的预判疲劳,往往在行动开始之前,就耗尽了所有的心理能量。于是,其身体就进入了“冻结”状态。这并非懒惰,而是一种“认知超载”。 在临床观察中,我也常发现ADHDer其实并不缺乏整理的方法。Ta们甚至可能是这类书籍和视频的重度消费者。真正的困境在于“持续性”。那种“此时此刻”的冲动和兴趣消失后,枯燥的维护工作就变得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沉重。这与大脑内多巴胺的转运机制有关:当一件事情无法提供即时的、新颖的反馈时,ADHD大脑很难调动起足够的动力去执行它。 如果我们能够放下“彻底变整洁”这个完美主义的枷锁,或许可以尝试从一些更贴合大脑特性的视角去觉察: ▫️从“全或无”到“五类分类法”:尝试不去想“我要整理好这个房间”,而是只看一眼地板上的东西,问自己:这里面有哪些是垃圾?哪些是脏衣服?哪些是碗筷?哪些是有固定位置的东西?哪些是暂时没地方放的东西?一次只处理一类,甚至只处理垃圾。 ▫️保护“不制造更大的混乱”:很多整理建议会让你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重新分类,但对 ADHD 而言,这往往是灾难的开始——因为你可能整理到一半就...

关掉新闻的那一刻,我是不是背叛了这个世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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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相信这是很多人最近共同的早晨:一睁开眼,伸手摸到手机,还没完全清醒,远方的灾难、争端、求救的声音就已经涌进大脑。 我们像是被裹挟进了一个高度“即时”的世界。 每一次屏幕亮起,都在提醒我们——这个世界正在分崩离析。而在这些时刻,一种不太容易被说出口的道德焦虑也悄然出现:如果我关掉新闻,如果我此刻去感受一杯咖啡的香气,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呢?是不是说明我变冷漠了? 想要看见,又实在承受不起,这种拉扯正在成为很多人的心理负担。其实这种困境并不意外。人类的神经系统并不是为了处理如此高密度、持续不断的全球性信息而进化的。 同理心本来是为了小规模社群而存在的能力。当我们看见具体他人的痛苦,身体里的镜像神经系统会被激活,心率、呼吸、紧张感都会发生变化,这是一种让我们彼此靠近的机制。长时间暴露在被算法不断推送的创伤性画面与叙事中,我们的身心系统很容易进入过载状态。在心理学中,这常被描述为“替代性创伤”或“共情疲劳”。 如果你最近常常感到胸口发紧、容易烦躁,或者突然变得麻木,请先不要急着责怪自己。你的神经系统是有承载上限的。当它感到“过热”,这些反应更像是一种生理层面的警报,而不是你不够坚强。这种麻木,并不代表冷血。很多时候,它只是大脑为了不彻底崩溃,暂时拉下的电闸。 我经常接触一些极其敏感、也极其有责任感的人。Ta们深陷在一种“幸存者内疚”的循环里,会反复问自己:“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在流离失所,我怎么能感到快乐?”“我怎么能安心散步、吃饭、休息?” 于是,ta们强迫自己持续地盯着屏幕,反复观看那些令人心碎的画面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证明自己没有逃避、没有遗忘、没有辜负。但现实往往很残酷。当信息输入超出了心理耐受的范围,我们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:要么持续处在高度焦虑和恐慌中,要么为了止痛,被迫与情绪断开连接。 于是,最在乎这个世界的人,往往最先被世界压垮。而当一个人被消耗殆尽,原本想要投入到现实中的善意与行动力,也会随之枯竭。或许,我们需要对自己做一次温和但重要的区分。“知情”,不等于“被吞噬”。 可以试着问问自己:当我一次次刷新同一条消息时,我是在获取新的、可行动的信息,还是在用重复的刺激惩罚自己的无力感?当恐惧和愤怒占满我的神经系统时,我是否还有空间去照顾身边具体的人?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建立心理边界并不是自私,而是一种可持续的责任...

2025年度复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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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即将画上句号。整理完EHR系统里的最后一份数据,比起单纯的成就感,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“社群共振”的力量。 这一年,我完成了从个人执业向团体诊所规模化运营的正式转型。但与传统的雇佣制诊所不同,我们依托Mind X 社区建立起了一个横向协作、赋能同行的支持网络。这种转变不仅是业务层面的扩张,更是对心理咨询执业生态的一种重新想象。   临床数据与专业精进 在过去的一年中,我累计完成了769节临床咨询和17次督导小组。即便在10月中旬进入个人休整期前,我也始终坚守在临床一线,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次深度的专业连接。   在临床执业之余,我从未停止对专业边界的探索。2025年,我累计完成了145.75小时的继续教育(CE)进修。除了投入大量精力深耕IFS(内家庭系统疗法)的核心培训外,我还系统性地研习了 DBT 、ACT、图式治疗等循证干预技术。针对PTSD、生殖创伤、 神经多样性 及退伍军人心理健康等专项议题的深度学习,让我的临床工具箱更加充实。此外,我还完成了6小时的高级督导进修以及超过12小时的医疗伦理、法律及文化胜任力课程,以确保每一次专业输出都遵循严谨的行业标准。    在咨询工作之外,我坚持在自媒体平台分享了100余篇心理健康科普笔记。我始终认为,科普是咨询师社会责任的延伸。通过传播科学的心理学知识,能够帮助公众更好地识别心理风险,建立有效的自我保护意识。 职业伦理的守望与抗争 这一年,我经历了一场关于专业边界的洗礼。面对行业内无证行医、误导公众的乱象,我选择了以专业身份站出来进行行业监督。虽然这一过程伴随着恶意举报与针对执照的虚假投诉,但我从未动摇。 12月,我正式收到了德州监管部门(BHEC)的函件,告知针对我的所有指控均被驳回。这枚“勋章”让我更加坚信:咨询师不仅要提供治愈,更要守护行业的专业门槛,确保公众获得的心理健康服务是安全且合规的。 重塑执业生态与赋能同行 正因为看透了旧有系统的脆弱,我的私人执业在今年彻底转向了“赋能型社群”。目前已有三位优秀的同行加入,在横向结构中共享资源。借助我们开发的计费与行政系统,我们实现了高效的医保认证与账单自动化,从而将100%的精力重新归还给来访者。 作为创始人,我投入了大量精力打造解决独立执业痛点的增值服务。无论是提升沟通...

“我小时候有ADHD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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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小时候有ADHD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 这句话在国内并不少见。它往往说得很轻松,像是一段已经翻篇的往事,甚至带着一点“你看,其实也没什么”的意味。但真正让人停下来思考的,不是这句话本身,而是它 出现的方式、被使用的位置,以及它覆盖掉了谁的经验 。 如果放在国内语境里,这句话并不意外。ADHD在国内真正被系统性认识、规范化诊断,其实是2000年之后的事情。很多今天的成年人,童年时期根本不可能被评估、被解释、被支持。于是,“注意力不集中”“坐不住”“爱走神”,更多时候只是被当作一种性格、一种阶段,甚至是一种“男孩子/小孩子都这样”的自然现象。 不少家庭会下意识地把问题合理化、稀释掉重要性。 “再大点就好了。” “别给孩子贴标签。” “哪有那么多病。” 这些话听起来是在保护孩子,实际上,是在 缺席解释与支持 。 有意思的是,当孩子真的“没好”,而是进入了学业任务更重、要求更高的阶段,同样的行为就不再被宽容了。注意力不集中不再是“还小”,而是“不用心”;执行功能困难不再是“调皮”,而是“笨”“懒”“不努力”。 很多成年人后来回看自己的成长史,都会意识到一种断裂:小时候的问题被轻描淡写,长大后的后果却被个人化、道德化。 所以,当有人说“我小时候有ADHD,长大就好了”,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去听—— ta到底在说什么? 有些人确实经历过 阶段性的注意力困难 。随着环境变化、角色转变、学习内容更匹配、自由度更高,这些困难不再构成明显的功能损害。这是真实存在的经验,不需要被否定。 但问题在于,这样的叙事,常常被 误当成ADHD本身的普遍路径 。 ADHD从来不是一种单一、线性的状态。它是一种高度异质化的神经发展特质,受到生物、环境、文化、性别、教育系统等多重因素影响。有的人在童年期症状明显,有的人在成年后才真正“显现”;有的人在支持性环境中功能良好,有的人即使非常努力,依然长期在执行功能、情绪调节、人际节奏上感到很吃力。 对很多真正有ADHD切身经历的人而言,“长大就好了”其实并不是事实,而是一种ta们 反复被要求相信、却始终无法兑现的承诺 。 更复杂的一点在于,自我诊断与自我理解的边界。 在一个长期缺乏专业评估资源、诊断高度污名化的环境里,自我识别本身并不是问题。很多人正是通过自我学习、自我对照,才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个解释框架。 但当“我小时候可能有ADHD”被直接...

当生存成为全部,核心自我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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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长期的临床工作中,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:当一个人几乎把全部心理能量都用于维持基本运作时,自我感受会发生什么? 对于那些经历了复杂性创伤(C-PTSD)或具有边缘性人格特征的人来说,识别、形成,或持续接触一个清晰而稳定的自我,往往是极其困难的。这并非源于缺乏洞察力或反思能力,而是发展环境本身,对自我形成提出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。 当童年与青少年时期长期处于反复的关系性创伤之中——例如依恋关系不稳定、情感回应缺失、持续的羞耻或威胁体验——心理系统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整合自我,而是生存。 在这样的环境里,所有可用的心理资源,都会被调动来预测危险、避免抛弃、降低冲突或承受孤立。 自我感的连续性,往往因此被打断。 从发展角度看,一个相对稳定的自我,需要反复被映照、被命名、被允许存在于关系之中。但在复杂性创伤背景下,关系本身就是不安全的。自我若过于清晰,反而可能带来风险。 于是,自我不是“没有发展”,而是被迫让位于更紧急的适应任务。 在内部家庭系统(IFS)的框架中,这种状态通常意味着:心理系统被大量**保护者部分(protective parts)**所主导,而核心自我难以保持在前台。这些部分并非病理性的碎片,而是高度功能化的适应结构。它们承担着维持系统稳定的重任: 有的通过高度控制、完美主义或情绪压抑来预防威胁; 有的则在痛苦无法承受时,以更激烈的方式迅速切断感受。 在这样的生存模式下,核心自我并未消失,但常常被这些高度活跃的部分所遮蔽或混合(blended)。结果便是:即便一个人具备理解自我的能力,也很难稳定地体验到内在的连贯、平静或主体感。 这也是为什么,在C-PTSD或边缘性人格特征的背景下,“找回自我”听起来往往既渴望又遥远。 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存在一个核心自我,而在于:心理系统是否拥有足够的安全条件,让它可以不被迫退居幕后。 而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看,长期创伤状态下的神经系统持续处于高唤醒或解离之间的摆荡。 未被整合的创伤经验以隐性记忆的形式储存在身体与情绪系统中,使得自我体验更容易被瞬时状态所打断。 因此,通往核心自我的路径,很少是通过“想清楚”完成的。它更常发生在系统逐渐放慢、身体信号被允许存在、内在部分开始被区分和理解的过程中。 当保护者部分不再需要全天候工作,当系统开始感受到关系中的安全与一致性,核心自我才有可能被稳定地体验到。 不是作...

聊聊创伤与神经多样性的重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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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触过许多神经多样性(neurodivergent)来访者。Ta们中有人有自闭特质,有人被诊断为ADHD,也有人在童年时期就意识到自己的学习方式、思维节奏与众不同。每当ta们努力适应社会期待、压抑真实反应、被贴上“太敏感”“太冲动”“不合群”的标签时,我总能看到某种无形的消耗:那是一种日积月累的心理创伤。 很多人以为神经多样性只是大脑运作方式不同,而创伤只是经历过重大事件的后遗症。事实上,两者的交集比我们想象得更广、更深。理解这一点,不仅对心理咨询师重要,对职场管理者、教育者、乃至我们每个人,都至关重要。 神经多样性的人更容易被创到 当一个世界的规则、节奏和沟通方式都不是为神经多样性人群设计时,“日常生活”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持续的压力源。被迫伪装、不断地社会比较、面对误解和排斥——这些都可能成为慢性创伤的来源。 持续的掩饰(masking)会带来严重的情绪耗竭和自我怀疑。当一个人长期感到自己“不被看见”“不被理解”,大脑会进入高警觉状态,形成类似创伤反应的模式:焦虑、回避、易怒、感官过载、情绪波动……这些现象往往被误认为只是神经多样性的“症状”,而忽略了其背后的创伤。 误解与错误归因会让创伤难以被识别 在临床实践中,我们常会看到这样的情况:个体表现出强烈的焦虑、注意力波动、对社交环境的回避反应。但如果仅仅把这些看作“ADHD特质”或“自闭症倾向”,我们可能会错过更深层的创伤线索。 创伤反应和神经多样性特质之间有许多重叠。比如,一个经历过校园欺凌的ADHD个体,可能对“被评价”极度敏感;一个多年来被误解为“冷漠”的自闭症者,可能其实是在用“情感切断”来保护自己。若缺乏创伤知情的视角,我们就可能提供了错误的支持,甚至在无意间再次触发其痛苦。 创伤知情的理解是神经多样性支持的关键一环 越来越多研究指出,创伤知情(trauma-informed)的方法不仅适用于心理咨询,也应成为教育、组织管理、社会支持系统的核心理念。对神经多样性个体来说,这意味着在理解ta们的思维与行为之前,我们要先理解其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、其感受是否被允许。 创伤知情并不是一套技术,而是一种态度:▫️尊重个体的叙述,而不是急于纠正; ▫️注意身体与情绪反应,而不是只看“功能表现”; ▫️认识到“行为背后有原因”,而不是用纪律或绩效来评估人。 在我的工作中,当我用这样的视角重新审视...

“活着的感觉”与“症状减少”同样重要

  在临床工作中,我们常常谈论“症状缓解”“功能恢复”“药物依从性”。但在很多来访者眼中,ta们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——我是不是还“活着”?我是不是在过一个属于自己的、有温度、有意义的生活? 最近,挪威研究者 Stine Madsen Kvaløy 及其团队对15位正在减药或停用精神科药物的成年人进行了深度访谈。研究发现,当人们开始重新思考药物使用时,ta们谈的不仅仅是副作用或焦虑、抑郁的量表分数,而是对“生活”的追寻。 一句话概括ta们的心声:“我想去生活,而不是只是存在。” “重新活过来”的四个方向 研究者总结了四个在人们减药过程中不断出现的主题——或许,我们可以称它们为“寻找活着的感觉的四个方向”。 1. 追求有意义的日常生活 很多人表示,药物在危机时刻确实救了ta们,让ta们度过了难熬的低谷。但随着时间过去,ta们发现自己变得疲倦、迟钝、像是被厚厚的棉絮包裹着。 有人说:“我不再为小事开心,也不再真正感到悲伤,我只是……平平的。” ta们开始思考,是否有办法让生活重新充满感受。减药对ta们来说,不仅是医学调整,而是一种想重新参与生活、重拾日常节奏的尝试。想在孩子笑的时候能笑出来,想在清晨能感到阳光的温度,而不是只是“醒来”。 2. 找回“真正的自己” 有来访者描述自己“像个僵尸”,或者“失去了个性”。有的人因为药物剂量太高,连喜欢的音乐、食物、创作都变得无感。 减药成为一种重新认识自我的过程。ta希望再次感受到“我是谁”,哪怕那意味着会重新面对情绪波动、不安或脆弱。 对一些人来说,这并不意味着完全停药,而是找到一种“既能保持稳定,又不失自我”的平衡剂量。 2. 重新与他人建立连接 情绪被麻木,也让很多人感到与他人的关系变得疏远。药物带来的平稳,有时也削弱了情感的流动。 有人说:“我能维持日常,但我感受不到爱。” 与此同时,也有受访者提到,适度的药物让ta们能保持规律、维系家庭和社交。因此ta们需要不断调整,在“情感连接”和“功能稳定”之间找到最合适的点。 在咨询室里,我们常常看到类似的矛盾:渴望靠近别人,却又害怕被情绪淹没;希望真实,但又担心再度崩溃。这些拉扯正是生命力回归的信号。 3. 将灵性整合进生活 部分受访者提到,药物让ta们的灵性或宗教体验变得模糊。有人说,在减药的过程中,自己重新感受到了“觉醒”——那是一种既让人兴奋又让人害怕的体验。 t...